传家
是从一个人给自己做回忆录开始的

我记录生活，很多年了。先用笔写，后来打字，每条最多二十来个字。我一直想把这些点点滴滴连起来，连成一个能传下去的东西。

可一打字，思路就断了，当时的那股气氛也散了。于是我琢磨了一个办法：开口讲，话就变成字。原声在，字也在。

起初，我只讲给自己听。失败、成功，每一次选择，从没对人说过的心里话，我都一五一十讲下来。等我不在了，这是唯一能留下的东西。

讲多了，难处也来了：哪件在先，哪一年，跟谁，在哪儿，常常是模糊的。后来我发现，记忆其实都在，只要有个机缘把它搅起来，细节就一个接一个冒出来，先后也就对上了。

我在温哥华住了很多年。母亲九十二岁，在国内。我把讲童年的那几章给她。她眼睛看不清了，就用耳朵听。

她每次听都流泪。同一个故事，翻来覆去地听，不知道听了多少遍。我小时候的事，自己早忘了大半，她全记得。

我看着她流泪，自己也流泪，说不清为什么。前半生，她养我；后半生，我养她。

我问她：妈，您也讲讲您这一辈子吧？她说：现在想不起来了。你说了，我才想得起来。

那一刻我明白了：人这一辈子，趁还讲得动，一定要讲下来。

十八岁的大女儿也想看，最想看跟她有关的那些。有些话，我一直没对她说出口。如今，她也开始记自己的事了。

我还找回了几十年没联系的发小，请他们讲讲眼中的我。小时候的友谊，又续上了。他们说，家里的老母亲也念叨过好几回，想把自己的事记下来。可老人没办法，儿女也不知道怎么帮。

我就把自己的办法先给了他们。后来想，还有更多人家也是这样。

这些东西，起初只属于我自己。所以我最在意的，是把它护好、存久、传下去。替别人做，更要如此。

回头理这一生，我最想谢的是父母，尤其是母亲。她给了我生命，也给了我这一辈子的故事。我也谢每一个跟我打过交道的人。有些人当时伤过我，我也恨过。理过一遍才发现，当年以为的绊脚石，其实是垫脚石。

如今，我每天还在讲。今天的当下，几年后、十年后，就是回忆。记好当下，就是在写自己的故事，一个真实的故事。

传家就为这个而来：您只管讲，剩下的交给我们。